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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山里也能创造高大上行业——我在广西山区看脱贫

上一篇文章他们为什么不愿搬出深山,我谈在广西都安瑶族自治县的所见。

都安多山石少平地,物产贫瘠,脱贫极难。在当地走访,我常想起火车在华北平原疾驰的景象,上百公里土地,两边是海洋一般的广阔农田。在湖北和湖南,我也看过一望无际的万顷稻田。再看广西山区,差异何其之大。

这篇文章原讲划讲山区的生孩子问题。讲了脱贫,一时收不住,人口问题留给下一篇吧。

都安瑶族自治县是广西河池的一个县,当地山高石多,交通不便,人民贫困。贫困还有一个重要原因:缺水。这也是广西贫困区面临的主要困难。河池各县无不面临缺水的难题。

广西是南方沿海省,降水量丰富。都安的降水量常年在1500毫米左右。雨水如此丰富,当地怎么会缺水?我在都安几天,几乎每天下雨,往往一阵雨才歇,下一阵雨匆匆而至,典型的南方夏天阵雨。

和当地扶贫干部交流才知道,虽说都安降水丰富,但雨季和旱季分明。

4月到10月是雨季,每天有几场雨,降水最多的七八月,天气最热,却没有几天从早到夜是大晴天;雨季降水量占全年80%以上;一到10月,海上季风退去,雨水迅速消减。广西的秋冬季也很热,降水一减少,显得格外干燥。旱季时,当地时有森林火灾发生。

都安缺水的另一原因是地貌。当地群山耸峙,地表石漠化,薄薄一层泥土下面,就是坚硬的岩石,根本蓄不住水份。这里是典型的喀斯特地形,溶洞遍布,暗河穿流。暗河往往雨季出现,旱季就消失,打井耗费巨大且不说,找水源都极为困难。

千百年来都安民众“靠天喝水”。雨季时地表水乱流,民众将水抽至水柜储存。水柜建在山腰,有方有圆,大小不一。小水柜蓄一二十立方米,一户人家使用且不足;大水柜能蓄水两三百立方米,通常几十户人家合资建造。

当地的大型水柜,花费巨大,很多都是援建

建设这些水柜,小则七八万,大则几十万。对月收入只有千八百块元的当地人来说,这是一笔不小的负担。旱季来临,只能喝水柜里的储存水。广西天热,储存水的质量很差,经常会生绿苔,需要消毒和煮开才能喝。

当地一位扶贫干部告诉我,他第一次喝“都安水”,是拨开一层厚厚的绿苔,舀出来煮,仍有一股苦味。喝得久了,每一次回城里家中,喝自来水都觉得清甜。

缺水给人民生活带来极大不便。我走访了当地一所农村小学,了解到这所小学的水柜已经破裂不堪,蓄不住水。一到旱季,学校用教学经费买水。一车水十几吨,从县城开进山两三小时,要花几百块钱,却只能用几个星期。学校要求,寄宿生和老师不在学校洗衣服,能带回家的,尽量往家带。

由于缺水,当地农作物只能是耐旱作物,比如玉米和山葡萄。畜牧业也难,农民在家养只鸡养条狗,问题还不大,一旦扩大养殖规模,就要解决缺水难题。找水源、牵水管、建水柜,这些成本都足以把一般农民吓到放弃。

交通不便,缺水严重,单要解决这两项难题,就得投入巨大成本。现代社会是立体的,通路供水之后,就要解决电力和通讯,这些投入成本同样巨大。正如我在上一篇文章所言,以这种深山区里,最好的脱贫方式是民众迁出,在乡镇县城聚集生活。

还有一些村民不愿外迁,政府要帮他们脱贫,如何解决呢?有些思路值得思考。

最主要的方式是养山羊。都安是植被山区,适合养山羊。当地政府鼓励养羊,工作落实下来,每家每户有指标。养羊的资金投入不多,多养几只,占用人力差不多。我走访一些村庄,发现各家各户养羊,通常十几二十只,老人小孩就能管。每只羊两三千元,一年出栏十几只,会有几万元收入,还算不错。

为什么每家不养个三五十只呢,那样不就发财?看当地环境就知道,养羊太多,需要补水,当地缺少足够水源;羊羔需要喂粮食,这是一笔消耗;羊群大了,看不过来。还是那句话,当地自然环境太恶劣,限制了财富增长。

除了养山羊,可以养黄牛。当地政府出台“贷牛还牛”政策,鼓励民众多养牛。只要每户人家多养几头黄牛,就能极大改善经济状况。政府的指引有一些效果,同样限于自然环境,规模始终做不大。

山区的脱贫事业,说到底,还是要靠工业——在交通方便的县城,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,吸引山民下山,人口外迁,脱贫工作自然完成。在村里搞养殖业,规模太小了。但是,指导村民搞养殖经济,也有其价值,就是使他们不处于绝对贫困的境地。村民能赚一些钱,却赚不太多,逐步会有外迁的愿望。

这就是政府部门经常宣传的“扶贫必扶志”。只要村民在工作,想着赚钱,就有希望;养殖赚得不多,总比躺着吃福利强。对穷人身心最大的侵蚀,是否定他们价值,直接发给福利,把他们当废物养起来。

以我在广西走访观察,无论宣传主旋律还是落地实践,都提倡勤劳致富,这是值得肯定的。需要反省的是,政府要有成本核算思维,要依靠市场的力量。

在都安山区,有没有市场机会?其实是有的。比如政府招商引资,以极低税费的优惠,吸引企业进山,养殖山羊和黄牛。个人做不到的投资,企业做得到;建水柜这样的事情,企业砸钱进来,一下能建几十上百个。这种思路已有小成,山羊和黄牛养殖是都安特色产业,很多养殖场建在山里,农民变成工人。

广西新闻网报道的都安养牛企业

养殖产业有风险。一是天灾疾病,容易造成巨大损失;二是官僚吃拿卡要,今天吃一羊,明天要一牛,与日俱增,很容易成为企业负担。

天灾不常有,疾病好防控,唯独官员对企业的盘剥,需要良好的吏治才能解决,这恰恰是小城市缺乏的。发展经济靠市场,保护市场就要约束权力,这样的常识应当反复讲。

市场运行的基础是产权明晰。只要产权清晰并被保护,以人类的智慧经验,许多天地物力都能为人所用,创造财富。政府招商引资,吸引企业进驻,就是产权确认。原来产权不明的山林土地,变成企业财产,山间野草树木,白哗哗流淌的雨水,都成了养殖业资源。这种资源挖掘,不是企业家实践,一般人很难做到。

我在都安走访,参观一处扶贫项目:养蜂场。当地一家生物企业在村里放置蜂箱,留人看守,定期割蜜。我环顾四周,时值盛夏,这石头山群哪有什么花,养蜂何必到这穷山恶水?

一问才知,当地没有缤纷红艳的鲜花,总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。一般人看不见,养蜂人知道,这些点滴财富也值得采撷。企业鼓励村民种植中草药,以中草药花酿蜜,打造“药蜜”的概念,颇受欢迎。企业会给村里分红,致富还谈不上,扶贫却是真的有帮到。

一处养蜂场的蜜蜂,只能在蜂巢周边三公里采蜜。一个企业进山,也只能帮一部分山民。要使广西山区脱贫,就要创造良好环境让企业发现机会。

我在山里转悠时,偶尔遇见一两只黑山羊,它们或站在峭壁,或从人的身边窜过。这些羊都是当地村民所养,却闲庭信步,如同野羊。在山地养羊很不容易,养着养着,羊就丢了,这很常见。当时我就浮想联翩,畜牧业附加值很低,为什么不发展旅游狩猎业?

不要以为异想天开。广西山区大部分地方,景色同质,旅游价值似乎不大(看山看水,到桂林就好了),却很有狩猎潜力。当地村庄基本通车,城市里的冒险爱好者,可以驱车进山。他们可以扎营露宿,体验绝境生存;也可引弓持枪,在森林一逞豪气。

只要做了标记,村民巴不得自家山羊被射中。山猪、野鸡、野兔、野狗、野山羊,这些动物都可以打,只要付了“开枪费”,就可以作为战利品带走。担心野生动物被杀一空?完全没必要,做好管理就可以。狩猎在国外是成熟的产业,只是国内很少见而已。

中国很多地方的山区,人迹罕至,动物众多。看似蛮荒,其实蕴藏巨大财富。这些财富不只是动物本身,还包括与城市不同的生命体验。在一些地方放开狩猎禁令,允许游客持有猎枪弓弩,不会有什么危害。城市人到这里舒展豪气,当地人获得狩猎和旅游收入,一举两得。

狩猎旅游,是将当地林地和动物的资源产权化。经营者可以是个人、村集体或企业,只要妥善经营,让这些资源参与市场交易,就能创造财富,当地人也能受益。

最近受新冠肺炎疫情之累,全国大力打击野生动物交易。我在都安走访,看见到处悬挂“严厉打击野生动物交易”的标语。一些动物养殖产业,不免也要受到牵连。这种政策符合大城市白领的偏好,却给贫困地区造成经济重伤,不知多少村民为之返贫。

话说回来,狩猎旅游的设想,只是我逗留当地几天的想法,是否符合当地实际情况,需要实践检验。不过,只要遵循经济规律,充分让企业家发挥作用,总会有化腐朽为神奇。都安地区的潜水行业,足可证明这一点。

都安是全国著名的喀斯特地貌区,地下溶洞密布,暗河穿涌。一些溶洞深潭,深达上百米。对当地人来说很寻常——对探险爱好者而言,这里是天堂。一些国际顶级的洞穴潜水爱好者,他们在小圈子秘传。现在国内深漂潜水的最深纪录,还是在都安创造。这些一开始和经济发展无关。

最近几年,有潜水公司发现商机,他们前来开采相关洞穴资源,在国际潜水圈大加宣传。国内外的投资者纷纷跟进,寻找深潭,探访岩穴,并承包土地作开发。有些暗河要设浮标,有些洞穴要装照明,或者监控设备。

这些开发,都是为吸引更多普通的潜水爱好者。当地政府也有意识引导,搞旅游开发,做民宿客栈。一个穷山恶水的小县城,居然有望成为国际潜水重镇,这有谁能想得到呢?

下一期文章,就好好谈谈都安县「90后夫妻生9个孩子」的话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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